倪彼情感
青年批评家论坛 | 孙金燕:要次叙述,还是要穿越 ——《下一站,彭城广场》与网络类型文学经典化如何可能
责编:倪彼情感2026-03-20
导读孙金燕中国网络文学发展30余年,历经从最初的井喷式野蛮生长,向当下的精品化、主流化的创作转换。理论批评研究也在持续推动对网文艺术水平、社会价值乃至文学史地位的论证,各种言说既在应对网文发展“奇观”,背后也呈示出一直以来关于其价值承认的焦虑。近年来,网络文学经典化问题讨论的升温即为一证。[1]网络文学的经典化讨论,既有整体性论争,如黎杨全、赵静蓉、王玉玊等关于经典概念、标准以及网络文学纳入文学经典谱系可能性的辩论[2],也有个别作家作品经典化的意图,代表案例如邵燕君以“学者粉丝”(Aca-Fan)

孙金燕

中国网络文学发展30余年,历经从最初的井喷式野蛮生长,向当下的精品化、主流化的创作转换。理论批评研究也在持续推动对网文艺术水平、社会价值乃至文学史地位的论证,各种言说既在应对网文发展“奇观”,背后也呈示出一直以来关于其价值承认的焦虑。近年来,网络文学经典化问题讨论的升温即为一证。[1]

网络文学的经典化讨论,既有整体性论争,如黎杨全、赵静蓉、王玉玊等关于经典概念、标准以及网络文学纳入文学经典谱系可能性的辩论[2],也有个别作家作品经典化的意图,代表案例如邵燕君以“学者粉丝”(Aca-Fan)自谦,推举猫腻作品已超越金庸,认为其网络小说《择天记》2017年在人民文学出版社的出版,性质等同于金庸作品集1994年在北京三联书店的出版,意味着通俗文学/大众文学的登堂入室与经典化。[3]上述评判虽未如王一川1994年主编《20世纪中国文学大师文库》时选入金庸作品而引发广泛争议,但此类研究、讨论,连同网络文学自身发展及其选本编辑、作品评奖乃至粉丝群体的“十大经典网络小说排行榜”“88本经典网络小说推荐”的命名努力等,在网络文学世界“数字记忆库”的发生、记录、追溯及其征用,已共同构成21世纪文学的公共事件。

依照齐泽克的说法,事件都是偶然,如果是一个能打扰到我们的偶然,那它的出现就会带来对既有系统稳定架构的破坏甚至取消。[4]网络文学是否以及如何能够经典化,对当下媒介持续发展影响下的文学现场来说,已成为无须回避的议题。近期,骁骑校的《下一站,彭城广场》同样被称为是网络文学经典化的“尝试”与“新的曙光”。[5]本文拟以此部小说为考察对象,从其讲述现实题材故事的特殊“穿越”形式出发,探讨网络类型文学的内部超越及其经典化可能。

一、《下一站,彭城广场》式“穿越”:网络类型文学及其“溢出”

网络文学以其类型写作,便捷地搭建读者进入小说内容的快感通道。以“穿越”折叠时间,是网络小说类型写作的惯常手法,骁骑校在《长乐里,盛世如我所愿》即已演练过,《下一站,彭城广场》又在现实题材基础上继续延用这一手法。与传统网络穿越小说不同,骁骑校对“穿越”的调用,相比“掌控”世界,更多是为了“知觉”世界,其现实性、历史感也据此更显坚实,而非虚无。

《下一站,彭城广场》是一部“双线双穿”的都市现实题材网络小说。它以现代人通勤交汇地彭城广场地铁站为时空枢纽,以徐良、李可健的双主角“穿越”写法,串联徐州(古称彭城)在明朝崇祯年间、1948年以及当下三个历史与现实时空,铺陈升斗小民、贩夫走卒等一群小人物及其家族几代人,在琐碎日常中的隐匿诗性与人格坚守,以及在四百多年历史洪流中的命运沉浮与因果循环。

《下一站,彭城广场》

骁骑校

作家出版社

2025

小说中的“穿越”主要有两种形式。其一,以“魂穿式”展开明末叛乱与历史疑案,两者分别由彭城广场地铁站常客徐良和青年站务员李可健完成。前者在酒精作用下“魂穿”梦回明末崇祯年间的小炉匠李茂,在频仍战乱中守护豆腐坊孤苦母子徐六娘与徐徵;后者穿越为全兴楼小伙计彭秀章,寻找悬案线索,亲历家国抉择。其二,类“重生”式二次穿越,穿越者徐良旁观小炉匠李茂借助“六芒星”陨铁的时空倒流特异功能,“回穿”至彭城陷落前,谈判劝退叛军,改写徐州城陷落的历史。

现实,依然是《下一站,彭城广场》的立足点与关注点。首先,在体量上,“穿越”并未压缩现实世界,膨胀“异界”。相比大多数“穿越”类型写作虚化历史、以“爽感”为现实的操作,“一部百万字的穿越网文,99万7千字都讲异世,只有第一章区区两三千字与读者时代相同。尽管如此,这三千字却搭建起负责现实界的一层”[6]。《下一站,彭城广场》近21万字,包括2个引子+51章+1个尾声,占最大篇幅的依然是现实时空,明末和的“穿越”篇幅约占1/4。穿越者基本只是历史旁观者,人物依然依赖属于自己的“现实”历史而存在,意即他在穿越后的“异界”时空的存在,有着明确的先前决定性,要受此在“历史”的束缚。

其次,骁骑校没有弱化或取消因果链,反而是以千丝万缕的血缘、亲缘关系强化了“穿越”前后时空的因果关联。两个时空穿越者徐良与李可健有四百年家族渊源:明末徐六娘之子徐徵因感激护城护己的小炉匠李茂,改姓李,约定两百年后改回徐姓,其中一支脉依旧保留李姓,李子健便是后代之一,徐良则是徐徵后代之一。此外,李可健“魂穿”的对象彭秀章,又是徐良祖父徐宏昌义子。

也可以说,小说是以徐、李两个穿越者隐匿的家族史,指代彭城三段历史,在现实之上、在命运之下,喻示世界的“环环相扣”。一方面,人都活在自己的亲缘网络之中,较之于对同一“悬疑”事件的跨时空追溯式写法,一条亲缘线保障了三个时空“双线双穿”故事的勾连与闭环。其局限性则在于,亲缘的寻常性使小说戏剧冲突和“爽感”稍显不足。而另一方面,最寻常的往往又最“浪漫”,“寻常”中暗含着骁骑校的历史观。从《橙红年代》到《长乐里,盛世如我所愿》,骁骑校都在表达这样的历史旨趣:城市大历史由人物家族史构成,城市生活便源自这一个个小人物的常态生活,是他们一箪食、一瓢饮的生存经验,共同构成了城市的历史与当下。

问题在于,对缺乏“爽感”的小人物常态生活、寻常家族史的述写,何以非要在“穿越”中展开?如若采用惯常的人物依次叙述式讲述方式,同样可以呈示彭城(徐州城)历史与现实三个时空的故事,也更符合读者对现实写作的惯性期待。

热拉尔·热奈特将文本叙述分为故事外层、故事或故事内事件、元故事三个层次,后来的学者又分别称之为超叙述层、主叙述层、次叙述层。次叙述层由主叙述层中不同人物暂替主叙述层叙事者讲述故事来完成。[7]彭城三段时空的故事,可以以当代时空为故事主叙述层,借由人物徐良、李可健通过类似发现日记、找到信、找到手稿等次叙述的常用策略,在次叙述层中分别讲述彭城明末、故事即可。而整体观之,与次叙述相比,“穿越”为《下一站,彭城广场》带来了三个层面的特殊性。

《叙事虚构作品》

[以色列]里蒙-凯南

姚锦清等 译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19

其一,于个体生存的诗性省思而言,相比通过“发现日记,收到信,找到手稿”式的次叙述,“穿越”能更直观地使穿越者在陌生化、具身化体验中,重新经验人类寻常生活,展开生存的诗性觉察。穿越者细致体察“异界”,重新经验那些朴实的生活情境,让过往的琐碎纪念性碎片事物,在丧失经验的时代提供此在的意义。[8]“魂穿”小炉匠的徐良,清晨“如往常般起来洗漱,拎着瓢从一口黑漆漆的半釉陶缸里舀水出来,倒在绿陶盆里,拿根柳枝刷牙,用布巾蘸水擦完脸,再将陶盆里的水倒进墙脚下尺把长的菜畦里”[9]。这无限流动的重复性日常生活瞬间,于当事人李茂是琐碎、具体、普遍、隐匿的寻常,唯有穿越者徐良才能重新经验到其陌生与奇异,膨胀其人生经验,省思其在文本现实世界的存在。穿越者有着不同时空的经验共享,已逝过往的一段“具身”体验,能为其在加速的现代生存中重新提供诗性与意义思考。

其二,于历史的讲述而言,“穿越”通过折叠时间,打破线性历史的叙事结构,带来历史与小人物、城与人关系的重新观照。“穿越”聚焦大时代下一群小人物的生存,让裹挟、消失于历史洪流中的单个小人物的命运,被照亮与被看见。相比发现日记、收到信、找到手稿式次叙述对明末叛乱、疑案进行旁观、追忆、想象,“穿越”以“奇遇”写现实,即西美尔所说的,“从生活的连续性中突然消失或离去”[10],现实逻辑暂时终止,穿越者徐良借由李茂、李可健借由彭秀章,跌入明朝崇祯年间、平行时空漫游,切身经验两个不同时空大时代下小人物的寻常人生、生命悲喜乃至命运相连。“穿越”所带来的时空“失序”,一如周志强所强调的,恰恰能将小人物从大历史中拯救出来,“让那些在烈风中像烛火一样生生灭灭的渺小灵魂,闪烁出星星一样脆薄的亮点”[11]。

其三,于网文文体而言,“穿越”能立足网络小说的媒介特性和文体属性,兼顾现实题材的“写实”基础,同时带来适度“爽感”,满足受众对网文文体的阅读期待。“魂穿”彭秀章的李可健作为一个“全知者”,为众人解释杀陈庭晖的原委,此时杀事件已结束,解说事件原委不会影响事件发展,却能为当事人解惑,以及提供情感宽慰。其中带来最大“爽感”的是李茂的类“重生”穿越,倚仗时光倒流中的“二十年征战沙场的经历”,提振他与叛军首领谈判的勇气,终于不战而屈人之兵。然而,其“爽感”依然较为适度,“重生”后的李茂并未如先知般,对世界拥有无限的掌控力,甚至因试图改变彭城陷落史而死于毒箭。

骁骑校认为,“放弃了神奇叙事和想象力,网络文学现实题材小说和传统小说相比是没有优势的”[12]。《下一站,彭城广场》式“穿越”写作,偏离现实题材小说分层叙述线性历史的方式,同时也突破了网络类型小说的“爽感”与虚无。它更像是立足现实,对历史做了一个回望,最终抵达的是对历史与现实的双向理性观察与细腻诗性传达。

二、“情怀”与“爽点”兼顾:网络文学类型迭代升级的先锋性、时代性

实事求是论,于中国网络类型文学“爽感”调教下成长的读者群体而言,《下一站,彭城广场》“爽感”克制,“网感”并不突出。但是,在快速迭代的网文市场,它于番茄小说网2023年6月至2025年3月连载期间,依然拥有不错的“流量”。据番茄平台后台统计,其点击量达2200万次,下载量达105万次。同时,《下一站,彭城广场》也频获专业认可,除各类网络文学奖项外,还登上“2024年度中国网络文学影响力榜”网络小说榜10部作品之首,榜单中包括让网文界沸腾的“无限流+规则怪谈”类型开创性作品《十日终焉》。《下一站,彭城广场》拓展类型小说边界,将都市现实题材与“穿越”类型结合,兼顾现实题材写实品质与网络时代的“世界”经验、主体表达,在网络文学类型迁移中具有代表性,且属于有效个案。

中国网络文学始于20世纪90年代,勃兴于2003年起点中文网成功探索“VIP付费阅读”模式推动其商业转型之后,及至2009年后数字移动屏幕广泛便捷使用,进一步驱动文学的数字化生产与传播,加速网络文学成为文学的“主流”形式。据2025年1月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CNNIC)最新发布的第55次《中国互联网络发展状况统计报告》显示,“截至2024年12月,我国网民规模达11.08亿人”,其中网络文学用户规模达5.75亿人,占网民整体的51.9%[13];较2010年其首次进行网络文学用户规模统计时的1.62亿人[14],十五年间增长4.13亿人,增长率达255%。

网络文学的“主流化”进程,除了依托媒介载体优势,即技术发展、媒介膨胀及其带来的“数字化生存”[15]之外,近年来于内容生产层面,它也在平衡资本市场追求的同时,尝试正面应对时代与现实。

网络文学的商业逻辑,使其不止于指在网络发表、传播的文学,更是在网络中生产的文学,即“网络不只是一个发表平台,而同时是一个生产空间”[16]。商业资本介入网络文学生产,主要依托的是注意力经济的“生产-消费-再生产”循环逻辑,尤其是消费主义与数字技术深度融合,驱动网络文学创作进入“产消适配”的类型化作品爆发增长期。为了最大程度吸引“流量”,以及增强作品对不同读者的黏性,网文类型持续加速迭代升级:在早期自发阶段,“榕树下”以及若干BBS网站依据体裁类型,将作品进行诗歌、散文、小说三分,其写作与传统写作区别不大;商业化后类型写作不断强化,盛大文学作为中国移动阅读基地最大的内容提供商,2011年推出中国网络文学分类标准,细分出19个类型,后续更裂变出60个大的网络文学类型[17];再到2018年前后,即邵燕君指出的传统网文/未来网文分野时期[18],“网络文学类型迭代升级的趋势日益显著,网络文学创作呈现‘反套路’‘元素融合’和‘类型化变体’等‘去类型化’趋势”[19],及至2024年网络文学类型创新进一步“破圈”,“‘数据库’化趋势愈加明显”[20]。

网文类型的迭代升级,呈现出其以特定方式对时代需要以及社会文化心理的记录与表达,一方面映射出青年受众群体精神诉求、欲望表达的衍变,乃至解构一切的后现代先锋气质。诸如“纪实+重生+宅斗+……”“历史+仙侠+种田+……”“知青+穿越+耽美+……”式的网文类型叠加,将对欲望狂欢的“爽感”与对历史伤痕的“痛感”并置,在短暂形而上思考之后,转而即投身为虐恋而痴执或为生存而奋斗,在看似“无厘头”的类型组合中,践行对历史、现实的建构/拆解同构的“另类”操作。

另一方面,网文类型的迭代升级则呈现出对更广阔的社会现实与社会思潮正面回应的野心与能力,尤其是近年来在数字化发表、阅读、传播愈发成为主流的情境下,网络文学在奇幻、仙侠等“天马行空”的非理性幻想,如《宿命之环》(爱潜水的乌贼)、《遮天》(辰东)等,与沿用传统现实主义方式写实之间,如《大江东去》(阿耐)、《昆明人家》(金碧萧萧)等,尝试采用一种“折中”的方案,以“现实+”复合类型,兼顾“网络性”与“现实性”,即“现实”叠加带有网络印记的穿越、重生、异能等“幻想”类型的新写实方式,积极拓展网络文学边界,推动网文“破圈”,这已成为目前解决现实题材与“网络”结合的典型模式。

《大国重工》《大医凌然》《重生之商海霸业》《黄金瞳》《大宝鉴》《间客》等重生文、穿越文、异能文、系统文,皆在现实题材基础上嵌入超自然元素,主角要么借穿越、重生成为先知,获得对世界的掌控或强势力量,要么获得特殊的系统、异能,以超现实手段解决现实问题。它们经由终止、倒退或快进现实逻辑,以幻写真,具有与传统现实主义文学迥异的现实品格。“奇幻”叙事使其跃出现实主义经典理论或文学传统的评判范畴,成为网络现实文学不可抹杀的一部分。可以说,网络文学“现实+”超类型文学的兴盛,在某种意义上,意味着现实主义审美在网络时代的转向。

其中显见的问题在于网络“爽感”的调配度。以《大国重工》为例,同样以穿越述写我国重工业从被掣肘到赶超的历史,小说主角冯啸辰作为21世纪中期国家重工储备干部,“穿越”回20世纪80年代成为一个小冶金扫洒工,既洞知历史进程,又掌握超前的知识信息和科学技术,以“穿越”提供“点破天机”的金手指,助推大国重工大跨步发展。作者齐橙后来又创作工业主题小说《工业霸主》《材料帝国》等,被誉为“都市硬派工业类作品第一人”,小说《大国重工》在《2019—2020年度网络文学影视剧改编潜力榜》上榜的46个IP中排名第三,摘下现实题材第一IP桂冠,作者本人也表示,“实践证明,越是真实反映现实的作品,越有生命力”[21]。事实上,《大国重工》的“真实反映现实”,已偏离客观反映现实的经典现实主义叙事方式,“穿越”赋能主角冯啸辰的“先知”力量以及“金手指”能力,为整个故事逻辑提供先决条件,保障其世界架构不坍塌;然而,“穿越”后一路高歌猛进的“爽感”属性太强,过于随意的情节设置与细节描写和现实割裂感过大,影响对社会情绪与人物生存境况的敏锐把握与呈现,以及对信念、价值与情感理解的时代穿透力,一定程度上削弱了其宏大叙事的严肃性,影响其文学经典作品品质的生成。

《大国重工》

齐橙

上海文艺出版社

2018

可以说,以类型发展集聚分众接受优势的网络文学,如何在类型迭代中实现跨越分众的价值,兼顾“情怀”与“爽点”、商业性与文学性,是网络文学迭代升级、走向经典化历程中需要思考的问题。

三、经典的时代性以及网络类型文学经典化如何可能

网络文学的经典化讨论,已成为新时期以来文学史秩序更迭问题的一部分,其探讨目前集中于三个层面:其一,范畴层面,重点讨论其经典化是网络文学圈层的,即网文圈中具典范意义的集成性、创造性作品,还是普适意义上的,即作为一种类型文学写作,尤其在没有拉开历史距离的前提下,仅三十余年历史的网络文学写作是否具备超越时代、提供精神养分的质地;其二,标准层面,即什么是经典,核心在于经典需具备哪些核心要素,对网络文学的经典考量是将网络文学适配传统的经典标准,还是重新调整经典秩序,建立一种网络文学的评价体系;其三,路径层面,即如何成为经典,核心在于网络文学作品的内外要素,诸如文本发表、传播、评论、评奖等手段,如何动态地合力促成其成为经典。

一个预设隐于上述讨论之中,即网络文学可以有经典,网络文学作品被认定为经典作品,是其符合某种已然存在的、达成共识的客观标准,这个标准因不断地被承认与被征用,而具有某种权威特质。诸多争议也正缘于此。

如前所述,加速迭代更新的技术正将人们带入“数字化生存”状态,这是今天讨论网络文学经典化话题的前提语境。从口述、书写、机械复制到数字复制,媒介的变动持续影响文学的生产方式、创作规律、参与法则以及美学秩序等。网络文学的经典化,如果既要坚守传统文学经典标准或秩序,又要维护数字媒介生产而形成的文学新框架与新脉络,就难免陷入经典性与网络性的抵牾。

经典,是一个有其立场的流动概念,代表观点中即有审美自足性与社会性的分野。前者如布鲁姆在《西方正典》中对经典所提出的标准,“这些作家及作品成为经典的原因何在。答案常常在于陌生性(strangeness),这是一种无法同化的原创性,或是一种我们完全认同而不再视为异端的原创性”[22],“陌生性”批评术语来自形式主义,主张高度关注语言的诗意形式,漠视历史的、社会的、心理的或政治的因素,经典即意味着在语言诗意形式中激活对世界的陌生感,其立足点是美学的。后者,如理查德·罗蒂(Richard Rorty)、约翰·杰洛瑞(John Guillory)等将经典视为一种分配政治学[23],“从某种意义上说,政治领导权的竞争就是自我认同的不同故事之间的竞争,或者说是代表民族伟大精神的不同形象之间的竞争”[24],认为经典是具有复杂生产性的社会关系,实质上关涉的是文化资本的形成与分配问题。

伊格尔顿对经典的界定则具有调和性,不仅有传统向度,且暗含未来向度,“所谓的‘文学经典’,以及‘民族文学’的无可怀疑的‘伟大传统’,却不得不被认为是一个由特定人群出于特定理由而在某一时代形成的构造物”[25],文学经典是被时代选定的,一时代有一时代之经典。经典序列因时代、人群、理由的不确定性而变动不居,诸如不同时代的精神风尚、审美趣味、政治诉求,不同人群的认知能力、阐释框架、阅读理想等,都会带来经典判断标准的不同。网络文学的生成无法脱离媒介、资本、大众的合力作用,其经典形成需在新的文学机制中考量其时代选择,简言之,即如何应对其数字化生产、消费、传播机制中的“资本—媒介—欲望”链条,在内容层面,则首先具化为如何调适其无理性、非节制想象下的爽感/快感机制。

《二十世纪西方文学理论》

[英]特雷·伊格尔顿

伍晓明译

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1987

人类总是在象征秩序中寻找意义,确认自己拥有某种身份。在象征秩序或拉康意义上的大他者消解以至失落的后现代社会,意义、欲望和快感正日渐稀薄,取而代之的便是网络和数字媒介,充当嵌入欲望和快感的介质,不断生产和制造欲望,主体于此获得快感,同时也裹挟其中。加拿大学者马修·弗里斯费德(Matthew Flisfeder)在《算法欲望》一书中,以讲述英国国王乔治六世如何从一个结巴成长为政治公众人物的电影《国王的演讲》(2010年)为切入点,开启对媒介、算法、主体、欲望等话题的探讨。[26]在弗里斯费德看来,影片回应了一个命题,即借由媒介,国王形象才得以传达,无法传达的王权等于没有王权。无论是以无线电波向全英人民致新年贺词的老国王乔治五世,还是要克服口吃创伤、借助广播媒体进行自我表达的乔治六世,他们以媒介为中介的各种展演,都深嵌着某种个人的或群体的快感和欲望。经此,作者也向我们传达一个观念:媒介都是编织欲望的“算法”,它的形构就是编制一个未成形的欲望,等着人们以主体填充。

网络文学在某种意义上是读者文学,依托数字媒介的开放性,为读者编织欲望,驱动读者广泛参与到阅读、评论、发帖、投票、打榜等各种形式的互动中,据此提升作品流量与IP转化升值空间,实现其资本价值增值。在内容生产层面,则以无节制、非理性想象制造“爽点”填补进读者的欲望图式,代偿其现实中的欲望/快感不可得,这是网络类型文学吸引青年受众群体的重要路径,也是其最为诟病之处。

“无节制和非理性的想象是网络专属,虚构与现实的边界也构成网络小说和严肃小说的边界”[27],研究者的如许判断,延续了中国“五四”以来通俗文学/纯文学的区分路径,其根本特点在于,将所有人类共享一个“现实世界”视为前提,将文学对这个“现实世界”的反映与表现,视同对民族主义集体认同的表达。

然而,数字媒介的发展已然拓展了想象力环境。“电子媒介最根本的不是通过内容来影响我们,而是通过改变社会生活的‘场景地理’来产生影响”[28],从机械复制到数字创制,是一个从重现现实的“拟真”到虚拟再造现实的“超真实”过程,数字媒介由复制现实的工具变成使现实消失的手段,即鲍德里亚(Jean Baudrillard)所指的,“在这个复制过程的终点,真实不仅是那个可以再现的东西,而且是那个永远已经再现的东西:超真实”[29]。便捷的数字智能设备、移动屏幕等联结成的庞大网络,供读者“随时随地”进入数字化审美空间,沉浸入不属于实体世界的“虚体”符号构成的网络空间,以一种独特的认知方式、感官体验与记忆获取快感与自由,扩容读者对真实的认知及想象空间。

基于此,数字时代的经典标准以及被看待的方式需同步改变。媒介技术催生的想象边界扩容,驱动着对时代的重新认识,必然会纳入经典的未来生成之中。网络文学的想象蕴藏着这个时代“国家记忆形成的奥秘”[30],是其经典化过程中不可规避的新形式与新功能。在对网络文学的经典化过程中,不应仅依照纯文学/严肃文学的经典标准,更需关照文学在数字时代的特有生长机制。

而正如前述,如果能以想象力击穿网络爽感/快感的同时,又能指向更深广的现实,那么,天马行空的想象就不仅是网络文学的前景,也将成为其走向经典的潜能。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下一站,彭城广场》式的“穿越”尝试有其积极性。

本文系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项目“中国网络奇幻文学与青年群体互动研究”(项目编号:24CZW105)阶段性成果。

注释

[1]自2002年开始,聂庆璞从媒介变革、后现代语境探讨网络文学成为未来文学主流的可能;2010年之后,欧阳友权、邵燕君、汤哲声、房伟等研究者更从文学的发展历史、规律等层面,阐发网络文学成为经典的可能,为网络文学主流化、经典化拓宽思考路径。参见聂庆璞:《网络文学:未来文学的主流形态》,《社会科学战线》2002年第4期;欧阳友权:《网络文学:从“草根庶出”到主流认可》,《网络文学发展的新动向》(笔谈),《学习与探索》2010年第2期;邵燕君:《网络时代:新文学传统的断裂与“主流文学”的重建》,《南方文坛》2012年第6期;周志雄:《网络文学经典化与评价体系建构》,《中国文学批评》2021年第3期;汤哲声:《中国网络文学的属性和经典化路径》,《中国文学批评》2023年第1期;房伟、董宜兵:《经典化、媒介融合与“另一种”网络文学道路——以“榕树下”纸质〈网络文学年选〉为例》,《当代作家评论》2025年第2期等。

[2]黎杨全:《网络文学的经典化是个伪命题》,《文艺争鸣》2021年第10期;赵静蓉:《网络文学的经典化何以可能——兼与黎杨全教授商榷》,《文艺争鸣》2022年第11期;王玉玊:《流动性与经典性不可兼得?——并与黎杨全〈网络文学的经典化是个伪命题〉一文商榷》,《文艺理论与批评》2023年第3期。

[3]邵燕君:《猫腻:中国网络文学大师级作家——一个“学者粉丝”的作家论》,《网络文学评论》2017年第2期。

[4][斯洛文尼亚]斯拉沃热·齐泽克:《事件》,王师译,上海文艺出版社2016年版,第6页。

[5]参见《骁骑校〈下一站,彭城广场〉研讨会在京召开》(“网文视界”微信公众号,2025年4月15日)一文中南开大学文学院教授周志强、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副总编辑胡晓舟、《光明日报》文艺评论部高级编辑王国平、抖音集团副总编辑于津涛等的相关发言。

[6][27]许苗苗:《两种穿越的:跨次元现实与新媒介时代的现实主义》,《南京社会科学》2023年第7期。

[7][以色列]里蒙-凯南:《叙事虚构作品》,姚锦清等译,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年版,第170页。

[8][德]本雅明:《发达资本主义时代的抒情诗人》,张旭东、魏文生译,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年版,第—65页。

[9]骁骑校:《下一站,彭城广场》,作家出版社2025年版,第8页。

[10][德]齐奥尔格·西美尔:《时尚的哲学》,费勇、吴㬫译,文化艺术出版社2001年版,第204页。

[11]参见《骁骑校〈下一站,彭城广场〉研讨会在京召开》(“网文视界”微信公众号,2025年4月15日)一文中南开大学文学院教授周志强的发言。

[14]CNNIC:《第25次中国互联网络发展状况统计报告》,2010年1月15日,https://www3.cnnic.cn/n4/2022/0401/c88-808.html。

[15]参见[美]尼古拉·尼葛洛庞帝:《数字化生存》,胡泳、范海燕译,海南出版社1997年版。

[16]邵燕君:《网络文学的“网络性”与“经典性”》,《北京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5年第1期。

[17]60个大类型大致分为“玄幻、奇幻、仙侠、架空、穿越、武侠、游戏、竞技、都市、言情、军事、历史、科幻、抗战、惊悚、魔幻、修真、黑道、耽美、同人、太空、灵异、推理、悬疑、侦探、探险、盗墓、末世、丧尸、异形、机甲、校园、青春、商场、官场、职场、豪门、乡土、纪实、知青、海外、同人、图文、女尊、女强、百合、美男、宫斗、宅斗、权谋、传奇、动漫、影视、真人、重生、异能、女生、童话、明星”等,它们还可以进一步细分为近百种小的类型,比如仅玄幻类一项就可分为东方玄幻、转世重生、魔法校园、王朝争霸、异术超能、远古神话、骇客时空、异世、吸血家族等,其内容与形式各具特色。参见马季:《网络文学创作与评价的路径选择》,《网络文学评论》2019年第6期。

[18]邵燕君:《网络文学的“断代史”与“传统网文”的经典化》,《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2019年第2期。

[20]魏小雯:《扬子江网络文学评论中心发布报告——网络文学类型创新引领潮流》,《人民日报海外版》2025年1月2日。

[21]沈阳、李可儿:《齐橙专访:打造中国工业故事的“硬核”范式》,《中国教师报》2018年12月1日。

[22][美]布鲁姆:《西方正典》,江宁康译,译林出版社2005年版,第2页。

[23]参见[美]约翰·杰洛瑞:《文化资本——论文学经典的建构》,江宁康、高巍译,南京大学出版社2011年版,第2—4页。

[24][美]理查德·罗蒂:《筑就我们的国家:20世纪美国左派思想》,黄宗英译,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6年版,第2页。

[25][英]特雷·伊格尔顿:《二十世纪西方文学理论》,伍晓明译,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1987年版,第13页。

[26]Matthew Flisfeder, Algorithmic Desire:Toward a New Sructuralist Theory of Social Media, Evanston, Illinois: Northwestern University Press, 2021.

[28][美]约书亚·梅罗维茨:《消失的地域:电子媒介对社会行为的影响》,清华大学出版社2002年版,第6页。

[29][法]波德里亚:《象征交换与死亡》,车槿山译,译林出版社2012年版,第98页。

[30]赵静蓉:《网络文学的经典化何以可能——兼与黎杨全教授商榷》,《文艺争鸣》2022年第11期。

《侧面而视:现代经验与反讽美学》

孙金燕

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2018

扬子江文学评论

2025年第6期目录

名家三棱镜·王跃文

王跃文|大事小说——小说创作谈

沈 念|“无尽藏”与“无空阔”——王跃文印象记

刘晓云|世变缘常与乡愁迢递:读王跃文的《家山》

文学现场

王德威、许子东、李浴洋|什么是今天的文学——关于“文学的现代中国”的对话

新作快评·《长命》研究小辑

韩春燕|生活的洞穿与隐秘的盛开——读刘亮程长篇新作《长命》

曹 霞|梦,钟声,以及大地上的“安魂曲”——读刘亮程的《长命》

新诗研究

王东东|未来诗学引论:事件视野、共同体意识与戏剧诗学

张伟栋|重建当代诗的公共性问题

王士强|诗歌即自由——论沈浩波

作家作品论

杨 辉|外游内观:《消息》中的物象与心境

刘小波|一切从意义坍塌的地方开始——论格非《登春台》兼及其他

段爱松|邱华栋短篇小说的历史想象探寻和当代情态摹刻

贺国光|生命人格实践与公共伦理关怀的统一——论张清华的诗歌批评与诗学建构

青年批评家论坛

孙金燕|要次叙述,还是要穿越——《下一站,彭城广场》与网络类型文学经典化如何可能

沈 闪|21世纪西方来华作家的“非虚构”中国书写

扬子江文学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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